兔和貓

1922年10月 本作品收錄於:《吶喊》

住在我們後進院子裏的三太太,在夏間買了一對白兔,是給伊的孩子們看的。

這一對白兔,似乎離娘並不久,雖然是異類,也可以看出他們的天真爛熳來。但也豎直了小小的通紅的長耳朵,動著鼻子,眼睛裏頗現些驚疑的神色,大約究竟覺得人地生疏,沒有在老家時候的安心了。這種東西,倘到廟會日期自己出去買,每個至多不過兩弔錢,而三太太卻花了一元,因為是叫小使上店買來的。

孩子們自然大得意了,嚷著圍住了看;大人也都圍著看;還有一匹小狗名叫S的也跑來,闖過去一嗅,打了一個噴嚏,退了幾步。三太太吆喝道,「S,聽著,不准你咬他!」於是在他頭上打了一拳,S便退開了,從此並不咬。

這一對兔總是關在後窗後面的小院子裏的時候多,聽說是因為太喜歡撕壁紙,也常常啃木器腳。這小院子裏有一株野桑樹,桑子落地,他們最愛吃,便連喂他們的菠菜也不吃了。烏鴉喜鵲想要下來時,他們便躬著身子用後腳在地上使勁的一彈,砉的一聲直跳上來,像飛起了一團雪,鴉鵲嚇得趕緊走,這樣的幾回,再也不敢近來了。三太太說,鴉鵲到不打緊,至多也不過搶吃一點食料,可惡的是一匹大黑貓,常在矮牆上惡狠狠的看,這卻要防的,幸而S和貓是對頭,或者還不至於有什麼罷。

孩子們時時捉他們來玩耍;他們很和氣,豎起耳朵,動著鼻子,馴良的站在小手的圈子裏,但一有空,卻也就溜開去了。他們夜裏的臥榻是一個小木箱,裏面鋪些稻草,就在後窗的房檐下。

這樣的幾個月之後,他們忽而自己掘土了,掘得非常快,前腳一抓,後腳一踢,不到半天,已經掘成一個深洞。大家都奇怪,後來仔細看時,原來一個的肚子比別一個的大得多了。他們第二天便將乾草和樹葉銜進洞裏去,忙了大半天。

大家都高興,說又有小兔可看了;三太太便對孩子們下了戒嚴令,從此不許再去捉。我的母親也很喜歡他們家族的繁榮,還說待生下來的離了乳,也要去討兩匹來養在自己的窗外面。

他們從此便住在自造的洞府裏,有時也出來吃些食,後來不見了,可不知道他們是預先運糧存在裏面呢還是竟不吃。過了十多天,三太太對我說,那兩匹又出來了,大約小兔是生下來又都死掉了,因為雌的一匹的奶非常多,卻並不見有進去哺養孩子的形跡。伊言語之間頗氣憤,然而也沒有法。

有一天,太陽很溫暖,也沒有風,樹葉都不動,我忽聽得許多人在那裏笑,尋聲看時,卻見許多人都靠著三太太的後窗看:原來有一個小兔,在院子裏跳躍了。這比他的父母買來的時候還小得遠,但也已經能用後腳一彈地,迸跳起來了。孩子們爭著告訴我說,還看見一個小兔到洞口來探一探頭,但是即刻便縮回去了,那該是他的弟弟罷。

那小的也撿些草葉吃,然而大的似乎不許他,往往夾口的搶去了,而自己並不吃。孩子們笑得響,那小的終於吃驚了,便跳著鑽進洞裏去;大的也跟到洞門口,用前腳推著他的孩子的脊樑,推進之後,又爬開泥土來封了洞。

從此小院子裏更熱鬧,窗口也時時有人窺探了。

然而竟又全不見了那小的和大的。這時是連日的陰天,三太太又慮到遭了那大黑貓的毒手的事去。我說不然,那是天氣冷,當然都躲著,太陽一齣,一定出來的。

太陽出來了,他們卻都不見。於是大家就忘卻了。

惟有三太太是常在那裏喂他們菠菜的,所以常想到。伊有一回走進窗後的小院子去,忽然在牆角發見了一個別的洞,再看舊洞口,卻依稀的還見有許多爪痕。這爪痕倘說是大兔的,爪該不會有這樣大,伊又疑心到那常在牆上的大黑貓去了,伊於是也就不能不定下發掘的決心了。伊終於出來取了鋤子,一路掘下去,雖然疑心,卻也希望著意外的見了小白兔的,但是待到底,卻只見一堆爛草夾些兔毛,怕還是臨蓐時候所鋪的罷,此外是冷清清的,全沒有什麼雪白的小兔的蹤跡,以及他那隻一探頭未出洞外的弟弟了。

氣憤和失望和淒涼,使伊不能不再掘那牆角上的新洞了。一動手,那大的兩匹便先竄出洞外面。伊以為他們搬了家了,很高興,然而仍然掘,待見底,那裏面也鋪著草葉和兔毛,而上面卻睡著七個很小的兔,遍身肉紅色,細看時,眼睛全都沒有開。

一切都明白了,三太太先前的預料果不錯。伊為預防危險起見,便將七個小的都裝在木箱中,搬進自己的房裏,又將大的也捺進箱裏面,勒令伊去哺乳。

三太太從此不但深恨黑貓,而且頗不以大兔為然了。據說當初那兩個被害之先,死掉的該還有,因為他們生一回,決不至於只兩個,但為了哺乳不勻,不能爭食的就先死了。這大概也不錯的,現在七個之中,就有兩個很瘦弱。所以三太太一有閑空,便捉住母兔,將小兔一個一個輪流的擺在肚子上來喝奶,不准有多少。

母親對我說,那樣麻煩的養兔法,伊歷來連聽也未曾聽到過,恐怕是可以收入《無雙譜》的。

白兔的家族更繁榮;大家也又都高興了。

但自此之後,我總覺得淒涼。夜半在燈下坐著想,那兩條小性命,竟是人不知鬼不覺的早在不知什麼時候喪失了,生物史上不著一些痕跡,並S也不叫一聲。我於是記起舊事來,先前我住在會館裏,清早起身,只見大槐樹下一片散亂的鴿子毛,這明明是膏於鷹吻的了,上午長班來一打掃,便什麼都不見,誰知道曾有一個生命斷送在這裏呢?我又曾路過西四牌樓,看見一匹小狗被馬車軋得快死,待回來時,什麼也不見了,搬掉了罷,過往行人憧憧的走著,誰知道曾有一個生命斷送在這裏呢?夏夜,窗外面,常聽到蒼蠅的悠長的吱吱的叫聲,這一定是給蠅虎咬住了,然而我向來無所容心於其間,而別人並且不聽到……

假使造物也可以責備,那麼,我以為他實在將生命造得太濫了,毀得太濫了。

嗥的一聲,又是兩條貓在窗外打起架來。

「迅兒!你又在那裏打貓了?」

「不,他們自己咬。他那裏會給我打呢。」

我的母親是素來很不以我的虐待貓為然的,現在大約疑心我要替小兔抱不平,下什麼辣手,便起來探問了。而我在全家的口碑上,卻的確算一個貓敵。我曾經害過貓,平時也常打貓,尤其是在他們配合的時候。但我之所以打的原因並非因為他們配合,是因為他們嚷,嚷到使我睡不著,我以為配合是不必這樣大嚷而特嚷的。

況且黑貓害了小兔,我更是「師出有名」的了。我覺得母親實在太修善,於是不由的就說出模棱的近乎不以為然的答話來。

造物太胡鬧,我不能不反抗他了,雖然也許是倒是幫他的忙……

那黑貓是不能久在矮牆上高視闊步的了,我決定的想,於是又不由的一瞥那藏在書箱裏的一瓶青酸鉀。

(一九二二年十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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