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髮的故事

1920年 本作品收錄於:《呐喊》

星期日的早晨,我揭去一張隔夜的日曆,向著新的那一張上看了又看的說:

“啊,十月十日,——今天原來正是雙十節。這裏卻一點沒有記載!”

我的一位前輩先生N,正走到我的寓裏來談閑天,一聽這話,便很不高興的對我說:

“他們對!他們不記得,你怎樣他;你記得,又怎樣呢?”

這位N先生本來脾氣有點乖張,時常生些無謂的氣,說些不通世故的話。當這時候,我大抵任他自言自語,不贊一辭;他獨自發完議論,也就算了。

他說:

“我最佩服北京雙十節的情形。早晨,員警到門,吩咐道:『掛旗!』『是,掛旗!』”各家大半懶洋洋的踱出一個國民來,撅起一塊斑駁陸離的洋布。這樣一直到夜,——收了旗關門;幾家偶然忘卻的,便掛到第二天的上午。

“他們忘卻了紀念,紀念也忘卻了他們!”

“我也是忘卻了紀念的一個人。倘使紀念起來,那第一個雙十節前後的事,便都上我的心頭,使我坐立不穩了。”

“多少故人的臉,都浮在我眼前。幾個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,暗地裏一顆彈丸要了他的性命;幾個少年一擊不中,在監牢裏身受一個多月的苦刑;幾個少年懷著遠志,忽然蹤影全無,連屍首也不知那裏去了。——”

“他們都在社會的冷笑惡罵迫害傾陷裏過了一生;現在他們的墳墓也早在忘卻裏漸漸平塌下去了。”

“我不堪紀念這些事。”

“我們還是記起一點得意的事來談談吧。”

N忽然現出笑容,伸手在自己頭上一摸,高聲說:

“我最得意的是自從第一個雙十節以後,我在路上走,不再被人笑駡了。”

“老兄,你可知道頭髮是我們中國人的寶貝和冤家,古今來多少人在這上頭吃些毫無價值的苦呵!”

“我們的很古的古人,對於頭髮似乎也還看輕。據刑法看來,最要緊的自然是腦袋,所以大辟是上刑;次要便是生殖器了,所以宮刑和幽閉也是一件嚇人的罰;至於髡,那是微乎其微了,然而推想起來,正不知道曾有多少人們因為光著頭皮便被社會踐踏了一生世。”

“我們講革命的時候,大談什麼揚州三日,嘉定屠城,其實也不過一種手段;老實說:那時中國人的反抗,何嘗因為亡國,只是因為拖辮子。”

“頑民殺盡了,遺老都壽終了,辮子早留定了,洪楊又鬧起來了。我的祖母曾對我說,那時做百姓才難哩,全留著頭髮的被官兵殺,還是辮子的便被長毛殺!”

“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國人只因為這不痛不癢的頭髮而吃苦,受難,滅亡。”

N兩眼望著屋樑,似乎想些事,仍然說:

“誰知道頭髮的苦輪到我了。”

“我出去留學,便剪掉了辮子,這並沒有別的奧妙,只為他不太便當罷了。不料有幾位辮子盤在頭頂上的同學們便很厭惡我;監督也大怒,說要停了我的官費,送回中國去。”

“不幾天,這位監督卻自己被人剪去辮子逃走了。去剪的人們裏面,一個便是做《革命軍》的鄒容,這人也因此不能再留學,回到上海來,後來死在西牢裏。你也早忘卻了罷?”

“過了幾年,我的家景大不如前了,非謀點事做便要受餓,只得也回到中國來。我一到上海,便買定一條假辮子,那時是二元的市價,帶著回家。我的母親倒也不說什麼,然而旁人一見面,便都首先研究這辮子,待到知道是假,就一聲冷笑,將我擬為殺頭的罪名;有一位本家,還預備去告官,但後來因為恐怕革命黨的造反或者要成功,這才中止了。”

“我想,假的不如真的直截爽快,我便索性廢了假辮子,穿著西裝在街上走。”

“一路走去,一路便是笑駡的聲音,有的還跟在後面罵:『這冒失鬼!』『假洋鬼子!』”

“我於是不穿洋服了,改了大衫,他們罵得更厲害。”

“在這日暮途窮的時候,我的手裏才添出一支手杖來,拚命的打了幾回,他們漸漸的不罵了。只是走到沒有打過的生地方還是罵。”

“這件事很使我悲哀,至今還時時記得哩。我在留學的時候,曾經看見日報上登載一個遊歷南洋和中國的本多博士的事;這位博士是不懂中國和馬來語的,人問他,你不懂話,怎麼走路呢?他拿起手杖來說,這便是他們的話,他們都懂!我因此氣憤了好幾天,誰知道我竟不知不覺的自己也做了,而且那些人都懂了。……”

“宣統初年,我在本地的中學校做監學,同事是避之惟恐不遠,官僚是防之惟恐不嚴,我終日如坐在冰窖子裏,如站在刑場旁邊,其實並非別的,只因為缺少了一條辮子!”

“有一日,幾個學生忽然走到我的房裏來,說:『先生,我們要剪辮子了。』我說:『不行!』『有辮子好呢,沒有辮子好呢?』『沒有辮子好……』『你怎麼說不行呢?』『犯不上,你們還是不剪上算,——等一等罷。』”他們不說什麼,撅著嘴唇走出房去,然而終於剪掉了。

“呵!不得了了,人言嘖嘖了;我卻只裝作不知道,一任他們光著頭皮,和許多辮子一齊上講堂。”

“然而這剪辮病傳染了;第三天,師範學堂的學生忽然也剪下了六條辮子,晚上便開除了六個學生。這六個人,留校不能,回家不得,一直挨到第一個雙十節之後又一個多月,才消去了犯罪的火烙印。”

“我呢?也一樣,只是元年冬天到北京,還被人罵過幾次,後來罵我的人也被員警剪去了辮子,我就不再被人辱駡了;但我沒有到鄉間去。”

N顯出非常得意模樣,忽而又沉下臉來:

“現在你們這些理想家,又在那裏嚷什麼女子剪髮了,又要造出許多毫無所得而痛苦的人!”

“現在不是已經有剪掉頭發的女人,因此考不進學校去,或者被學校除了名麼?”

“改革嘛,武器在那裏?工讀麼,工廠在那裏?”

“仍然留起,嫁給人家做媳婦去:忘卻了一切還是幸福,倘使伊記著些平等自由的話,便要苦痛一生世!”

“我要借了阿爾志跋綏夫的話問你們:『你們將黃金時代的出現豫約給這些人們的子孫了,但有什麼給這些人們自己呢?』”

“啊,造物的皮鞭沒有到中國的脊樑上時,中國便永遠是這一樣的中國,絕不肯自己改變一隻毫毛!”

“你們的嘴裏既然並無毒牙,何以偏要在額上帖起『蝮蛇』兩個大字,引乞丐來打殺?……”

N愈說愈離奇了,但一見到我不很願聽的神情,便立刻閉了口,站起來取帽子。

我說:“回去麼?”

他答道:“是的,天要下雨了。”

我默默的送他到門口。

他戴上帽子說:

“再見!請你恕我打攪,好在明天便不是雙十節,我們統可以忘卻了。”

一九二〇年十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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