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感錄五十六 「來了」

1919年5月 魯迅以筆名唐俟發表 本作品收錄於:《新青年》

近來時常聽得人說,「過激主義來了」;報紙上也時常寫著,「過激主義來了」。

於是有幾文錢的人,很不高興。官員也著忙,要防華工,要留心俄國人;連員警廳也向所屬發出了嚴查「有無過激黨設立機關」的公事。

著忙是無怪的,嚴查也無怪的;但先要問:什麼是過激主義呢?

這是他們沒有說明,我也無從知道,我雖然不知道,卻敢說一句話:「過激主義」不會來,不必怕他;只有「來了」是要來的,應該怕的。

我們中國人,決不能被洋貨的什麼主義引動,有抹殺他撲滅他的力量。軍國民主義麼,我們何嘗會同別人打仗;無抵抗主義麼,我們卻是主戰參戰的;自由主義麼,我們連發表思想都要犯罪,講幾句話也為難;人道主義麼,我們人身還可以買賣呢。

所以無論什麼主義,全擾亂不了中國;從古到今的擾亂,也不聽說因為什麼主義。試舉目前的例,便如陝西學界的佈告,湖南災民的佈告,何等可怕,與比利時公佈的德兵苛酷情形,俄國別黨宣佈的列寧政府殘暴情形,比較起來,他們簡直是太平天下了。德國還說是軍國主義,列寧不消說還是過激主義哩!

這便是「來了」來了。來的如果是主義,主義達了還會罷;倘若單是「來了」,他便來不完,來不盡,來的怎樣也不可知。

民國成立的時候,我住在一個小縣城裡,早已掛過白旗。有一日,忽然見許多男女,紛紛亂逃:城裡的逃到鄉下,鄉下的逃進城裡。問他們什麼事,他們答道,「他們說要來了。」

可見大家都單怕「來了」,同我一樣。那時還只有「多數主義」,沒有「過激主義」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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