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感錄四十二

1919年1月15日 魯迅以筆名唐俟發表 本作品收錄於:《新青年》

聽得朋友說,杭州英國教會裡的一個醫生,在一本醫書上做一篇序,稱中國人為土人;我當初頗不舒服,子細再想,現在也只好忍受了。土人一字,本來只說生在本地的人,沒有什麼惡意。後來因其所指,多系野蠻民族,所以加添了一種新意義,仿佛成了野蠻人的代名詞。他們以此稱中國人,原不免有侮辱的意思;但我們現在,卻除承受這個名號以外,實是別無方法。因為這類是非,都憑事實,並非單用口舌可以爭得的。試看中國的社會裡,吃人,劫掠,殘殺,人身賣買,生殖器崇拜,靈學,一夫多妻,凡有所謂國粹,沒一件不與蠻人的文化(?)恰合。拖大辮,吸鴉片,也正與土人的奇形怪狀的編發及吃印度麻一樣。至於纏足,更要算在土人的裝飾法中,第一等的新發明了。他們也喜歡在肉體上做出種種裝飾:剜空了耳朵嵌上木塞;下唇剜開一個大孔,插上一支獸骨,像鳥嘴一般;面上雕出蘭花;背上刺出燕子;女人胸前做成許多圓的長的疙瘩。可是他們還能走路,還能做事;他們終是未達一間,想不到纏足這好法子。……世上有如此不知肉體上的苦痛的女人,以及如此以殘酷為樂,醜惡為美的男子,真是奇事怪事。

自大與好古,也是土人的一個特性。英國人喬治葛來任紐西蘭總督的時候,做了一部《多島海神話》,序裡說他著書的目的,並非全為學術,大半是政治上的手段。他說,紐西蘭土人是不能同他說理的。只要從他們的神話的歷史裡,抽出一條相類的事來做一個例,講給酋長祭師們聽,一說便成了。譬如要造一條鐵路,倘若對他們說這事如何有益,他們決不肯聽;我們如果根據神話,說從前某某大仙,曾推著獨輪車在虹霓上走,現在要仿他造一條路,那便無所不可了。(原文已經忘卻,以上所說只是大意)中國十三經二十五史,正是酋長祭師們一心祟奉的治國平天下的譜,此後凡與士人有交涉的「西哲」,倘能人手一編,便助成了我們的「東學西漸」,很使土人高興;但不知那譯本的序上寫些什麼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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